我们能主动忘掉不快记忆吗?香港大学胡晓晴团队发文揭秘:大脑如何分两步抑制厌恶记忆

研究背景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生活中,即使是微小的线索也可能瞬间唤起我们不愿面对的痛苦回忆,引发强烈的情绪困扰。幸运的是,人类拥有一种名为“记忆提取抑制(Retrieval Suppression)”的能力,能让我们主动将这些不想回忆起的画面“踢出”意识之外。
这种通过主动控制可抑制记忆提取的能力究竟是如何在大脑中运作的?它是瞬间发生的单一阶段过程,还是有一个精细的时间表?为了回答这个问题,香港大学胡晓晴教授与剑桥大学 Michael C. Anderson 教授团队合作,利用高时间分辨率的脑电图(EEG)技术,结合多变量模式分析(MVPA)和表征相似性分析(RSA),追踪了大脑从感知线索到抑制记忆重现的毫秒级动态过程。
研究方法
研究团队招募了41名年轻被试(最终40人纳入分析),采用经典的“思考/不思考(Think/No-Think, TNT)”范式进行实验。首先,被试需要学习并记住一系列“物体-厌恶场景”的配对。随后进入TNT任务阶段,他们看到物体线索时会伴随一个彩色边框,边框颜色在不同被试间进行平衡设计,以代表三种不同指令。回忆(Think):例如绿色框,被试需主动回忆与该物体配对的场景细节;抑制(No-Think):例如红色框,被试需全力阻止相关场景进入意识,只专注物体本身;基线(Baseline):例如蓝色框,被试仅注视物体,不进行任何回忆。所有被试的颜色—指令对应关系均经过系统平衡,以确保结果不受颜色偏好或知觉特征的影响。
与此同时,研究采用ANT Neuron公司的eego 64通道脑电系统实时记录了被试的大脑活动。为了验证“抑制”是否真的导致了遗忘,实验最后还进行了一次回忆测试:再次展示所有物体线索,要求被试详细描述对应的场景。
图1 实验流程
研究结果
行为学数据显示,经过多次的No-Think操纵,被试对厌恶场景的回忆细节显著少于基线条件,证实了抑制诱发遗忘(Suppression-Induced Forgetting)效应的有效性。
图2 回忆测试中,基于识别度(Identification)、核心要点(Gist)和细节(Detail)指标的抑制诱发遗忘效应
在这一行为效应的背后,脑电数据揭示了抑制控制的精细神经时程。首先,在条件水平的分析中,No-Think任务与Think任务引发了截然不同的神经活动模式;特别是在刺激呈现后的早期阶段(200-400 ms),No-Think条件诱发了显著增强的额中线θ波(4-8 Hz)活动,这标志着自上而下的抑制控制机制被快速启动。
图3 (左)基于时域脑电图的条件水平解码显示三组配对比较均存在显著差异;(右)200-400ms期间,No-Think比基线条件诱发更强的θ波功率
进而,通过对个体记忆内容的精细解码发现,在Think条件下,大脑呈现出清晰的“两阶段”加工模式:早期(0-500 ms)主要反映对视觉线索的知觉处理,而晚期(500-3000 ms)则反映了相关厌恶场景的神经重现。
图4 (A-C)各提取条件下的项目水平解码模式;(D-I)早期(0-500ms)和晚期(500-3000ms)时间窗口的时域解码通道搜索光分析
关键在于,当被试执行No-Think指令时,这种针对特定记忆项目的神经表征在早期(360-600 ms)即遭受了显著削弱,其解码准确率明显低于Think条件,表明抑制控制成功干扰了从线索到记忆的转化过程。
图5 与Think相比,No-Think在360-600ms显著降低项目水平解码准确率
随后,在500-3000 ms的长时窗内,被抑制记忆的神经模式被显著削弱至与基线无差异,与完全没有记忆内容的知觉基线条件已无法区分。
图6 No-Think组的项目水平解码与基线组无显著差异
表征相似性分析(RSA)也提供了趋同证据,显示仅在Think条件下,晚期神经模式与场景的概念特征(Conceptual RDM)显著相关,而在No-Think条件下这种相关性完全消失。
图7 概念差异RSA显示,仅Think组在500-1500ms窗口内,目标概念差异评分与项目水平配对解码存在显著正相关
此外,这种早期的神经抑制强度与最终的遗忘效果存在直接的显著相关。通过将被试按遗忘效果分组,分析结果显示,只有成功实现遗忘的“高抑制能力组”,才表现出在早期关键时间窗(280-620 ms)内对记忆表征的显著压制;相比之下,“低抑制能力组”未能在此阶段有效降低记忆的解码准确率。这一结果有力地说明,在记忆提取的早期阶段迅速通过抑制控制“踩下刹车”,是成功阻断痛苦记忆进入意识并导致随后遗忘的关键机制。
图8 高/低抑制组中Think组与No-Think组的项目水平解码比较(高抑制组在280-620ms存在显著差异,低抑制组无差异)
结论和意义
这项研究为我们理解“主动遗忘”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动态视角:遗忘不是被动地消退,而是一个精准的主动控制过程。它始于毫秒级的快速反应,终于持续的神经屏蔽。这一发现对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等相关心理疾病的治疗具有重要启示。既然“早期刹车”对于成功遗忘至关重要,那么未来的干预策略或许可以聚焦于训练患者在接触创伤线索的最初几百毫秒内,更快速地调动认知控制资源,从而更有效地将侵入性记忆拒之门外。
DOI:10.1093/cercor/bhae080
引用:Lin, X., Chen, D., Liu, J., Yao, Z., Xie, H., Anderson, M. C., & Hu, X. (2024). Observing the suppression of individual aversive memories from conscious awareness. Cerebral Cortex, 34(6), bhae08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