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睡觉，才是真正的“放下”——香港大学胡晓晴团队揭示失眠阻碍情绪记忆消散的神经机制
你是否曾在深夜难以入睡，反复回想白天那些令人不安的场景——一句伤人的话、一次尴尬的互动，或是一段久未释怀的往事？正常情况下，大脑会在睡眠中逐渐弱化这些情绪记忆的强度，让它们随时间变得不那么刺痛。但如果你长期受失眠困扰，这一自然的情绪调节过程可能会被打断，导致负面记忆更难消退。
随着现代社会压力激增，失眠障碍(Insomnia Disorder, ID)已成为影响数亿人身心健康的隐形流行病。它不仅表现为入睡困难或睡眠维持障碍，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失眠可能破坏了睡眠对情绪记忆的“编辑”功能。大量研究指出，健康睡眠——尤其是慢波睡眠(SWS)与快速眼动睡眠(REM)的协同作用——能帮助大脑选择性弱化负面情绪记忆的强度，实现心理上的“情绪重置”。然而，在失眠者的大脑中，这一机制似乎失灵了。
现有研究多依赖主观报告或行为回忆任务来评估情绪记忆变化，难以捕捉记忆表征在神经层面的动态演变。尤其在失眠情境下，情绪记忆是否真的“固化”？其神经编码是否比常人更稳定、更难消散？这些问题亟需高时间分辨率的神经科学技术予以解答。事件相关电位(ERP)结合多变量模式分析(MVPA)，为揭示情绪记忆在编码、巩固与提取全过程中的神经轨迹提供了关键窗口。
香港大学心理系胡晓晴团队在Psychological Medicine期刊上发表题为“Impaired emotional memory dissipation in insomnia disorder”的研究论文，首次结合高密度脑电(EEG)、多导睡眠监测(PSG)与纵向行为追踪，系统考察了失眠障碍患者在一周时间尺度内对负性情绪记忆的神经表征稳定性与主观消散过程，揭示了其情绪记忆“难以淡化”的神经机制，并为理解失眠如何破坏睡眠的情绪调节功能提供了关键实证依据。
研究采用纵向实验设计，招募34名符合DSM-5诊断标准的原发性失眠障碍患者和35名健康对照者。所有参与者在第1晚完成情绪记忆编码任务，学习48对“伪中文词–情绪图片”配对(其中24对为负性图片，24对为中性图片)；随后分别在第2日晨(睡眠后)和第8天(7天延迟)进行回忆测试，评估记忆准确性、主观情绪强度(效价与唤醒度)以及口头复述内容，以全面考察情绪记忆随时间的消散情况。
图1 实验设计和任务细节
实验全程使用ANT Neuro公司生产的64通道高密度脑电系统(eego™ mylab系列)采集神经活动数据，并同步采用多导睡眠监测仪记录整夜睡眠。睡眠数据依据AASM标准由专业人员人工判读，提取慢波睡眠(SWS)和快速眼动睡眠(REM)等关键指标。此外，研究运用多变量模式分析(MVPA)对EEG信号进行解码，检验负性与中性情绪记忆的神经表征及其在不同时间点之间的稳定性，从而揭示失眠对情绪记忆动态消散过程的影响。
图2 实验设备(ANT eegoTM mylab)
研究结果显示，与健康对照组相比，失眠障碍患者在7天延迟回忆阶段对负性情绪图片的记忆准确性显著更高，且主观报告的情绪强度(效价更低、唤醒度更高)衰减更少，表明其情绪记忆的消散过程明显受损。
图3 口头回忆任务中的情绪评分。(A)效价与(B)唤醒度在不同组别和时间点上的口头回忆评分。
脑电数据分析进一步揭示，健康对照组在睡眠后及7天后的EEG神经表征中，负性记忆的激活模式显著弱化，而失眠组则表现出高度稳定的负性记忆神经表征——即第1晚编码时的脑电模式仍能有效预测第8天的回忆状态(MVPA分类准确率显著高于中性记忆和对照组)。此外，多导睡眠监测显示，失眠患者的慢波睡眠(SWS)比例显著降低，且SWS时长与负性记忆7天后的强度呈负相关，提示深度睡眠不足可能是情绪记忆难以淡化的重要生理机制。
图4 基于正确客观回忆试验的多变量模式分析(MVPA)
大脑本该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清理”白天的情绪垃圾，让那些令人不安的记忆慢慢褪色。但对失眠者来说，这个夜间“情绪整理师”似乎常常缺席——负面记忆不仅没被淡化，反而像高清回放一样清晰如初。这项研究用脑电数据告诉我们：睡不好，不只是少了几小时休息，更可能让你困在过去的感受里，难以向前。或许，好好睡觉，才是真正的“放下”。
引用：Zeng, S., Sit, H. F., Li, X., Bottary, R., Pace-Schott, E. F., Cunningham, T. J., ... & Hu, X. (2025). Impaired emotional memory dissipation in insomnia disorder. Psychological Medicine, 55, e260.
DOI: 10.1017/S00332917251015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