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弱者”还是坚守公平？湖南师范大学李琎、钟毅平团队ERP研究揭示：对施害者的移情如何削弱第三方惩罚
研究背景
在社会交往中，公平是维护群体稳定和促进合作的重要基石。当违反公平规范的行为发生时，即便自身利益未受损，人们也常作为“第三方”对其进行惩罚，这种行为被称为第三方惩罚（Third-Party Punishment,TPP）。然而，现实中的决策往往不是冷冰冰的理性计算。如果施害者本身也是个“可怜人”（例如，曾遭受不幸的弱势群体），人们的惩罚之手是否会迟疑？
这种对施害者产生的移情——即理解和分享他人情感的能力，究竟是会让世界变得更温暖，还是会损害公平正义的原则？为了探究这一复杂的心理与神经机制，湖南师范大学李琎副教授与钟毅平教授团队利用事件相关电位（ERP）技术，通过模拟第三方惩罚情境，深入分析了移情如何调节人们面对不公平行为时的决策及其大脑反应。该研究成果近期发表在社会认知神经科学领域的权威期刊Social Cognitive and Affective Neuroscience上。
研究方法
研究团队招募了31名健康大学生参与实验。实验采用改良版的第三方惩罚范式，被试作为中立的第三方，观察分配者与接收者之间的金钱分配游戏，并决定是否花费自己的代币去惩罚分配者。
为了操纵移情，研究者精心设计了两种分配者身份：在移情条件（Empathy Condition）下，分配者被设定为来自偏远农村、家庭贫困的“留守儿童”；而在非移情条件（Non-empathy Condition）下，分配者则是普通的城市学生。为了确保移情诱发的有效性，被试在实验前需要阅读这些背景故事。在随后的任务中，被试会看到分配者提出的公平（如5:5）或不公平（如9:1）分配方案，并做出惩罚决策。同时，研究者通过64导脑电系统（ANT Neuro）实时记录了被试在决策过程中的脑电活动。
图1 实验过程单次试验的示意图
研究结果
行为学数据显示，无论分配者是谁，面对不公平方案时，被试选择进行惩罚的概率都显著高于公平方案。这意味着，即使面对“可怜人”，人们依然认为不公平行为本身是错误的，应该受到制裁。
然而，在惩罚金额上，移情效应显现了。对于同样的不公平行为，当施害者是“留守儿童”时，被试实施的惩罚力度显著低于对普通学生的惩罚。此外，主观评定结果显示，在移情条件下，被试对不公平分配的公平感评分更高，体验到的负面情绪更少。这表明，对施害者的移情唤起了利他动机，使人们在心理上为其行为找到了“情有可原”的理由，从而在行为上表现出宽容。
图2 每个条件下的惩罚率（a）、惩罚金额（b）和决策时间（c）的条形图
图3 每个条件下公平感评分（左）和情绪评分（右）的条形图
ERP数据进一步揭示了移情是如何在大脑加工的各个阶段削弱对不公平的敏感性的。研究者重点关注了与公平决策密切相关的三个ERP成分：
早期直觉加工（AN1, 110-160ms）：前部N1（AN1）反映了早期的注意捕获和预期违背。在非移情条件下，不公平方案诱发了比公平方案更大的AN1波幅，表明大脑在极早期就探测到了“异常”的不公平信号。然而，在移情条件下，这种公平与不公平之间的神经差异消失了。这说明，移情可能改变了人们对结果的预期，使得不公平行为在潜意识里变得不再那么“刺眼”。
中期情绪冲突（MFN, 290-330ms）：内侧额叶负波（MFN）通常与社会规范违背引发的负面情绪和认知冲突有关。同样地，仅在非移情条件下，不公平方案引发了更大的MFN波幅，且MFN波幅越大，被试报告的负面情绪越强烈。而在移情条件下，MFN对公平性的敏感性再次消失。这暗示移情有效缓解了不公平带来的情绪厌恶感。
图4 （a）Fz处的总体平均ERP波形。灰色条显示AN1（110–160毫秒）和MFN（290–330毫秒）的时间窗口;（b）每种条件下的AN1和MFN的地形分布;（c）每种条件下AN1和MFN平均值的条形图
晚期认知评估（LPC, 380-480ms）：晚期正成分（LPC）反映了复杂的认知评估和资源投入。在非移情条件下，不公平方案诱发的LPC波幅显著小于公平方案，而在移情条件下无差异。这可能反映了在面对普通施害者时，不公平行为引发了强烈的“惩罚vs.自利”的心理冲突，消耗了更多认知资源；而面对值得同情的施害者时，利他动机占据了主导，减少了这种冲突带来的认知损耗。
图5 （a）CPz的总体平均ERP波形。灰色条显示LPC的时间窗口（380–480 毫秒）;（b）每种条件下LPC 的地形分布;（c）每种条件下LPC平均值的条形图
结论和意义
这项研究通过行为与神经层面的双重证据表明：对施害者的移情会显著干扰第三方的公平决策过程。它通过唤起利他动机，在神经加工的早期注意、中期情绪唤醒及晚期认知评估阶段，全方位地降低了大脑对不公平信息的敏感度，最终导致了“宽容”的惩罚行为。
这一发现对司法实践和社会治理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它提醒我们，虽然移情是人类美好的情感，但在涉及公平正义的决策中，过度的移情（如媒体对罪犯悲惨身世的渲染）可能会在潜意识层面扭曲我们对事实的判断，导致对违规行为的纵容。在追求法理与人情的平衡时，我们需要警惕这种“温柔陷阱”，确保公平的天平不因同情而倾斜。
DOI：10.1093/scan/nsaf042
引用：Zhang, G., Tan, M., Li, J., & Zhong, Y. (2025). Altruistic or fair? The influence of empathy on third-party punishment: an event-related potential study. Social Cognitive and Affective Neuroscience, 20(1), nsaf0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