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明知是谣言还会受影响？香港大学胡晓晴团队发现高效辟谣的神经机制

我们总以为，当一条虚假信息被权威澄清，它就该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溅起的涟漪——短暂波动后重归平静。然而认知科学的发现令人意外：那虚假的石子往往沉入水底，即便涟漪已散，它仍在悄然改变着我们对水深的感知。这便是“错误信息的持续影响效应”——真相已经出现，谣言却仍在幕后影响着我们的判断。

更耐人寻味的是，不同的纠正策略如同两种完全不同的“打捞”方式。一种是标记石子的位置，告诉人们“那里有障碍”(单纯否定)；另一种则是既标记障碍，又在旁边设下浮标指明安全航道(否定并提供替代解释)。两者究竟如何影响我们认知的航程？

香港大学胡晓晴团队在Brain and Cognition期刊上发表了题为“Providing an alternative explanation improves misinformation rejection and alters event-related potentials during veracity judgements”的研究，首次将这一争论带入了大脑电生理的微观领域。他们发现，“替代解释”之所以更有效，是因为它能同时完成两个关键过程：既在信息编码阶段建立新的认知锚点(P300增强)，又在后续判断中激活策略性监控机制(FN400模式改变)。

本研究从香港大学招募了59名在校学生(女性39名，男性20名)，平均年龄21.0岁。实验采用ANT Neuro公司生产的64导脑电系统进行数据采集，电极排布遵循国际10-20系统标准，采样率为500Hz。

图1 ANT脑电设备

研究采用三条件被试内设计，所有被试均需经历“仅否定”、“否定+替代”与“确认”三种信息处理条件。实验流程分为两个关键阶段：编码阶段中，被试学习由图像-事件描述-原因词构成的实验材料，并接受不同类型的修正信息；约20-30分钟后进入真实性判断阶段，被试需对先前信息的真伪进行判别并评估信心。

图2 “否定+替代”条件下的实验流程示例图。A 编码阶段每个试次开始时呈现一张图像和简短的描述短语(即事件)。随后展示初始原因，并进行情绪评分。接着，被试收到信息，了解“原因不是”什么，最后获知正确原因是什么。任务以与第一次相同的第二次情绪评分结束。红色框表示用于分析刺激锁时P300数据的时段。B 在编码任务和真实性判断任务之间，被试需完成一项3-back任务，即判断当前显示的数字是否与三个试次前出现的数字相同。C 每个真实性判断试次开始时，呈现之前编码任务中的图像(不含事件描述)，随后出现一个原因词。被试需判断该原因的真假，并评估其对自己答案的信心。红色框表示用于分析刺激锁时P300和FN400数据的时段。

脑电数据分析聚焦于信息处理中的神经动态特征，重点关注编码阶段的P300成分(300-1000毫秒窗口)以及真实性判断阶段的P300与FN400成分(300-500毫秒窗口)。所有数据经过标准化预处理，包括滤波、伪迹剔除及独立成分分析，系统揭示了不同纠正策略下大脑加工机制的时序性差异。

行为数据显示，相比“仅否定”条件，“否定+替代”条件下被试对错误信息的正确拒绝率显著更高(80.5% vs. 67.0%)，判断速度也更快(反应时 643 ms vs. 758 ms)。与此同时，在判断真实信息时，“否定+替代”条件的准确率与反应时也优于单纯的“确认”条件。这表明提供替代解释不仅能更有效地抑制错误信息的影响，还能促进对真实信息的识别效率。

图3 不同条件下的行为学表现

脑电数据分析进一步揭示了这一优势背后的神经机制。在真实性判断阶段，“否定+替代”条件下呈现错误信息时，左侧顶叶区诱发的P300波幅显著高于“仅否定”条件，表明替代解释增强了与情景回忆相关的策略性提取过程。此外，无论是否提供替代解释，错误信息均比真实信息诱发了更小的FN400负波，反映出错误信息具有更高的概念加工流畅性，这可能是其持续产生影响的认知基础。

图4 真实性判断阶段的事件相关电位(ERP)波形

尤为重要的是，研究发现在“否定+替代”条件下，被试在编码阶段(包括“否定信息呈现”与“替代原因呈现”两个时间点)的P300波幅与其后续判断准确性呈显著正相关。这表明替代解释的纠错效果并非仅仅源于后期的提取优势，更依赖于前期对纠正信息进行深入编码的认知投入。

图5 编码阶段的脑电活动及其与行为表现的关联

对抗大脑里那个“我知道它错了，但它就是还在”的顽固回声，真正有效的解法或许既不是反复驳斥，也不是强行忘记，而是主动在认知的土壤里种下一颗更好的种子——在说出“不是这样”的同时，轻声补上一句“其实，是这样子的”。下一次，当你需要纠正什么的时候，请记得，不是只有“删除键”有用，那个能写下新答案的“输入键”，往往更有力量。

文章信息

引用：Guo, S., Chen, D., & Hu, X. (2025). Providing an alternative explanation improves misinformation rejection and alters event-related potentials during veracity judgements. Brain and Cognition, 186, 106290.

DOI: 10.1016/j.bandc.2025.1062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