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睛听歌时,你为何会“看见”画面?
你是否曾在聆听一段熟悉的旋律时,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清晰的画面——也许是雨后森林的光影,也许是某个人的背影?这种“音乐诱发的视觉想象”并非刻意为之,而是在沉浸式聆听中自然涌现的内心景象。然而,这种看似诗意的体验背后,隐藏着一个关键的神经科学问题:自发浮现的想象与主动构建的画面,在大脑中是否由同一套机制驱动?
现有研究多采用事后回忆或主观评分的方式评估音乐引发的想象强度,这种方法容易引导参与者进行有意识的、刻意的想象,从而掩盖了更常见、更自然的自发性视觉体验。尽管已有证据表明,视觉想象常伴随大脑后部α波(8–13 Hz)功率的抑制,但这一神经标记是否特异性地反映自发过程,而非一般性的想象活动,尚无直接验证。此外,借鉴“走神”(mind wandering)领域的理论框架,研究者推测自发与刻意想象可能对应不同的神经振荡模式,尤其是δ/θ波段可能参与调控内在注意资源的分配,但这一假设在音乐情境下尚未得到检验。
针对这一空白,研究团队在Neuropsychologia期刊上发表了题为“Spontaneous visual imagery during extended music listening is associated with reliable alpha suppression”的研究。他们采用生态效度更高的“探针捕捉法”,结合高时间分辨率脑电图(EEG),首次系统揭示:只有自发性视觉想象能稳定诱发枕顶区域的α波抑制,而刻意想象则未表现出显著的神经振荡差异。该发现不仅确立了α波抑制作为自发音乐想象的可靠神经指标,也为理解艺术感知中无意识心智活动的神经基础提供了关键证据。
本研究共招募30名成年被试(女性20名、男性9名、非二元性别1名,平均年龄27.0±7.5岁)。所有被试均自我报告在听音乐时具有一定程度的视觉意象体验。实验采用高生态效度的“探针捕捉”范式,在四段不同熟悉度与放松程度的音乐聆听过程中,随机中断并询问被试是否正经历视觉意象,并区分其属于“自发产生”还是“有意构建”。
脑电数据通过32通道脑电系统(ANT Neuro)采集,采样率为500 Hz。使用MATLAB平台下的EEGLab与FieldTrip工具包进行预处理与时频分析,重点考察α(8–13 Hz)等频段在不同意象状态下的功率变化。数据分析采用基于簇的非参数置换检验,以控制多重比较带来的误差。
图1 ANT脑电设备
除脑电指标外,研究还通过多项量表收集了被试的音乐训练背景、视觉意象能力及音乐偏好等个体差异变量,并记录了不同音乐条件对被试情绪状态的影响,以全面考察影响音乐诱发意象的主客观因素。
本研究揭示了音乐诱发视觉意象在行为与神经层面的关键特征。在行为层面,视觉意象在听音乐过程中极为普遍,被试在超过72%的探针时刻报告了意象体验,且其中超过七成属于自发产生而非有意构建,印证了自然聆听中意识流的支配性。
图2 不同聆听条件前后情绪评分(能量、紧张度、效价)的均值
在神经机制层面,研究发现了具有区分性的振荡模式:α波(8-13 Hz)在后部脑区的显著抑制是所有视觉意象的共同特征,但这一效应在自发意象中表现得尤为稳定和可靠,而在有意意象中则未达到统计显著性。这提示自发性意象与视觉皮层的激活关联更为直接。此外,研究未发现θ波或δ波能区分意象类型,但观察到前中部γ波在想象期间的短暂抑制,或与认知负荷变化相关。
图3 不同状态下(视觉意象 vs. 无意象)在α与γ频段的振荡差异。(a) 基于通道平均的时频谱图,显示了视觉意象与无意象探针间的功率差异。显著的状态差异由橙色虚线框标出。(b) 显著簇内通道的平均α频谱功率,x轴上的黑条标明了显著时间簇。(c) 显著簇内通道的平均γ频谱功率,x轴上的黑条标明了各显著时间簇。(d) 各频段显著簇在250 ms间隔内的拓扑分布图(黑点表示属于该簇的电极)。
研究还发现,熟悉度高的音乐与放松性强的音乐能显著提高视觉意象的总体发生率,但个体的音乐训练背景、意象能力或音乐偏好并未对意象的发生频率或意向性产生显著影响。通过严谨的控制分析,研究排除了听觉特征差异的混淆,并确认了音乐刺激对情绪状态的有效调控,从而确保所观测到的神经活动模式可归因于内在的意象加工过程。
图4 对不同音乐特性类型的意象发生率
音乐的魅力,在于它能在不经意间点亮我们心中的“眼睛”。这项研究追踪了旋律在脑海中的涟漪,揭示了一个关键秘密:当那些自然流淌的画面浮现时,大脑的视觉区会发出稳定而独特的神经信号——后部α波的显著抑制。这不仅指向了音乐体验中更深层、更自动化的美感源泉,也为我们理解创造力、冥想乃至音乐疗愈如何通过激发这种自发的内在视觉来发挥作用,打开了一扇新的窗。
文章信息
DOI: 10.1016/j.neuropsychologia.2025.1093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