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ld Development》｜父母越严厉，孩子应对压力的生理调节能力就越差？——一项长达三年的追踪研究

呼吸性窦性心律不齐(RSA)是评估副交感神经系统活性的有效生理指标，被广泛视为情绪和行为自我调节能力的生物标志物。在应对挑战性情境时，个体RSA水平在不同时间点之间的持续性或惯性，反映了其生理灵活性和恢复稳态的能力；较高的RSA惯性通常意味着更慢的应激恢复，而适度的RSA下降则被认为代表更好的调节功能。与此同时，亲子间的RSA共调节，即一方RSA变化对另一方后续变化的预测性影响，体现了亲子在生理层面的相互调控。基于多迷走神经理论和生物行为同步模型，理论界普遍认为父母在儿童早期扮演着“外部生理调节器”的角色，通过实时调节儿童的生理唤醒水平来支持其应对压力，而这一外部调节作用应随着儿童自身调节能力的成熟而逐渐减弱。然而，已有研究多集中于静态或同期的RSA关系，缺乏对动态、时滞性亲子共调节过程及其纵向发展变化的系统考察，尤其是严厉教养这一照护风险因素如何改变上述发展轨迹，目前仍缺乏充分实证依据。为此，本研究以高风险家庭(低收入、高压力、有儿童保护服务介入等)中的母子为对象，追踪3至4岁期间亲子RSA自我调节与共调节的动态变化，重点检验严厉教养是否以及如何调节这些生理调控过程的发展路径，从而为理解早期逆境如何“嵌入”儿童生理调节系统提供新的证据。

研究方法

本研究样本来自美国西部一座大学城，共纳入129对母子，通过儿童保护服务机构、社区机构和低收入家庭学前教育机构等多渠道招募，超抽取自高风险家庭(入组标准包括低收入、政府补助使用、儿童保护服务介入或过去一年内经历五项以上重大生活压力事件)。儿童在第二波和第三波时分别前往大学实验室完成两小时的访视，期间母亲填写教养行为问卷，母子共同参与一项10分钟的亲子挑战任务——要求儿童独立完成难度递增的拼图，母亲仅提供口头指导而不得动手协助。在此过程中，采用无线心电设备同步采集母子双方的心电信号，并按30秒为一时段进行分割与去噪处理，计算各时段内的RSA值。

严厉教养通过母亲自报的冲突策略量表进行评估，综合心理攻击和身体攻击两个维度计分。在数据分析上，研究采用带测量误差的多层次向量自回归模型，在控制儿童性别和家庭社会经济地位后，分别估计个体自身的RSA自回归效应(反映自我调节惯性)和跨时滞的交叉回归效应(反映母子间的生理共调节方向与强度)，并进一步检验严厉教养及其与时间的交互项如何调节上述动态参数的发展变化。

图1 带测量误差的多层次向量自回归模型示意图

研究结果

（一）典型发展路径(低严厉教养家庭)

在儿童3岁时，母亲和儿童的RSA均呈现出显著的正向自回归效应，说明二者的生理唤醒水平在前一时段与当前时段之间存在较强的延续性。同时，母亲主导的时滞性RSA共调节表现为显著的负向关系，即母亲RSA的下降会预测儿童后续RSA的上升，反之亦然，这表明母亲能够在挑战性互动中对儿童的生理唤醒进行反向调节；而同期的母子RSA则呈显著正向共变，即二者在同一时段内共同上升或共同下降。从3岁到4岁，儿童在任务中的平均RSA水平显著上升，符合随年龄增长副交感神经系统成熟的预期；更为重要的是，母亲主导的负向共调节效应显著减弱，说明母亲对儿童生理状态的外部调控作用随时间推移而下降，而儿童主导的共调节始终不显著，提示在这一发展阶段，儿童尚未在生理层面显著反向影响母亲。

表1 母子动态RSA自我调节与共调节的发展模型结果(DevChange模型；N=129)

（二）严厉教养的调节效应(高风险家庭)

在3岁这一时间点上，较高的严厉教养水平与较弱(即更不显著)的负向母亲主导共调节相关，意味着严厉母亲在挑战任务中对儿童生理唤醒的反向调控能力已经受损。更关键的是，严厉教养显著改变了各项生理指标随年龄增长的变化方向。在儿童RSA自我调节方面，只有高严厉教养家庭的儿童(约占14%的样本)在4岁时表现出显著增强的RSA惯性(交互项系数为0.101)，说明其生理状态更趋于持续固化、灵活性降低，恢复稳态的能力减弱。在母亲自我调节方面，则呈现出相反的模式：只有低严厉教养家庭的母亲(约占55%的样本)其RSA惯性随年龄显著增强，这可能反映随着儿童能力增长，母亲无需频繁调整自身状态，因而生理波动减少。在母亲主导共调节的发展轨迹上，低严厉教养家庭(约71%)呈现负向共调节随时间减弱(即母亲外部调节作用减退)的典型模式，而高严厉教养家庭(约5%)却呈现出负向共调节随时间反而增强的反常趋势(交互项系数为-0.303)，即在严厉教养环境下，母亲的外部生理调节作用非但没有随儿童成长而退出，反而进一步强化，暗示儿童可能存在更大的调节困难或母亲提供的调控方式与发展需求不匹配。

图2 从3岁至4岁期间，母亲RSA自我调节(A)、儿童RSA自我调节(B)及母亲主导RSA共调节(C)随3岁时严厉教养水平变化的Johnson-Neyman条件效应图

讨论与启示

本研究首次在生理层面为“父母外部调节作用随儿童发展而减弱”的理论提供了纵向实证支持，证实了在学前期的挑战性互动中，母亲确实充当着儿童生理唤醒的“外部调节器”，且这一调控作用的减弱是典型的发育轨迹。然而，严厉教养从根本上逆转了这一进程：在严厉母亲的家庭中，儿童的RSA惯性增强，表明其生理灵活性下降；母亲对儿童的负向生理调控反而随年龄增长而加强，这可能是因为儿童的调节能力发展滞后，迫使母亲持续介入，也可能是母亲的调控方式本身缺乏适配性和有效性，从而陷入一种恶性循环。这些发现揭示了早期照护风险如何通过破坏亲子间的生理互动模式，影响儿童压力调节系统的生物嵌入过程，为发展精神病理学提供了新的机制性理解。未来研究应拓展至更多元文化和临床样本，延长追踪时间，并结合观察式教养评估和儿童适应结局，以进一步验证动态RSA指标在预测儿童心理健康风险中的价值和稳定性。

Citation: Jianing Sun, Longfeng Li, Sy-Miin Chow, Erika Lunkenheimer, The typical and atypical development of dynamic self-regulation and coregulation of respiratory sinus arrhythmia in mothers and children across early childhood, Child Development, 2026;, aacag033, https://doi.org/10.1093/chidev/aacag033

通讯作者：Jianing Sun，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心理学系